摘 要

一、 江澤民接掌中共中央軍委主席工作多年，雖然沒有豐富的軍事背景，但已逐漸發展出新時代的軍事理論及主張。
二、 江澤民的軍事主張著眼於能打贏現代技術特別是高技術條件下的局部戰爭，大略包括有五方面：「政治合格、軍事過硬、作風優良、紀律嚴明、保障有力」。這五句話也是目前中共軍隊建設的主要綱目。
三、 江澤民之軍事主張雖含有新意，且較符合後冷戰時期經濟發展優先的國內外環境，但共軍本身仍有許多困難並非江理論可以克服。


        
緒   論

1989年6月，中共十三屆四中全會選舉江澤民為新任中央總書記，同年11月五中全會上確認江接替鄧小平成為中央軍委主席。在經過一段鞏固軍權的鬥爭，中共軍隊的建設與領導便在十四大後正式進入了江時代。

江澤民身為中共第三代領導的核心，在面對後冷戰時期新的國內外情勢時，對於軍事問題勢必需要有新的論述及系統分析。江澤民雖然不若毛澤東軍事著作豐富，而且有一套獨特的戰爭思維；同時也不若鄧小平軍事、政治經驗充足，但江主持軍委工作多年，也曾主動或被動地提出一些軍事主張，並且領導制定了共軍新時期的戰略方針。 而就在這些累積過程中，江之軍事思維架構也逐漸成形。

在文獻研究上，江澤民的具體軍事思想反映在其公開言論上，也見於共黨及軍委所發表的許多文件當中。其軍事思維基本上在確立新軍事鬥爭的立足點在於能打贏現代技術特別是高技術條件下的局部戰爭， 主要意涵就是江在1990年12月共軍全軍軍事工作會議上所談及的「五句話」，亦即「政治合格、軍事過硬、作風優良、紀律嚴明、保障有力」。次年7月中共成立七十週年大會上江又重複了這些觀點。此後，江幾乎「五句話」不離口，而這些看法也逐漸成為解放軍新時期建軍之主要原則。1995年4月，中共中央軍委更依此頒布了『軍隊基層建設綱要』，外界普遍認為這是江澤民「五句話」思想的官方具體表現。 自後，凡有關新時期之軍事著作，則江澤民「五句話」必為官方擁護之標的，研究江之軍事理論，遂不能不從「五句話」中深切研究。

     總的來說，這五項原則各有其特色，乃分別由五個層面探討新時期軍隊的改革與建立。而就整體發展而言，五者也息息相關，有其一貫性。以下就分別探討江氏「五句話」的特性及其蘊含。


                           江澤民的「五句話」

一、「政治合格」

1. 黨指揮槍：解放軍在中共建政後依然定位為共產黨領導下的無產階級性質，軍隊的政治思想建設仍是全軍建設的首位。因此，「黨指揮槍」的原則必須絕對遵守，絕不允許槍指揮黨。江澤民在1993年1月中央軍委擴大會議上指出：「思想政治工作是我(共)軍特有的優勢。不論是平時部隊建設還是應付未來可能發生的現代技術下的局部戰爭，都離不開強而有力的思想工作」。 尤其是在後冷戰時期，在前蘇聯因遭受「和平演變」而被肢解後，中共面臨了西方強大的「分化勢力」，因此政治思想工作格外重要。

2. 四化為幹部訓練方針：首先，軍隊質量建設必須以政治質量為龍頭。落實政治合格的要求，關鍵在於高素質的幹部。江澤民認為，選拔任用領導幹部尤其要注意「講政治」。1995年江澤民在國防大學的座談會上說明了「講政治」包括「政治方向、政治立場、政治觀點、政治紀律、政治鑑別力、政治敏銳性」。 簡言之，「講政治」在人事進用的結果就是任何時候都要評估其政治標準，凡政治上不可靠的，決不能重用。其次是素質問題，江澤民在1996年6月紀念中共成立七十五週年的座談會上作了『努力建設高素質的幹部隊伍』的談話。1997年9月十五大時也指出，必須要以「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以及「專業化」等「四化」為方針，建設出一支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需要的革命高素質的幹部隊伍。在幹部訓練當中，中、高級幹部的素質特別重要：一方面要有高的政治素質；另一方面也必須要有良好的業務能力。

3. 鄧小平理論的強調：江澤民認為，軍隊政治訓練的方針必須以馬列毛鄧理論為指導，尤其是鄧理論。 江在1997年十五大上特別以『高舉鄧小平理論偉大旗幟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全面推向二十一世紀』為題作了報告。次年2月在紀念鄧逝世一週年的場合上，江又發表『深入學習鄧小平理論』一文，確立鄧理論為中共之指導思想。而在軍方許多宣傳場合上，鄧思想也一直被宣傳為「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為建設「現代化、正規化革命軍隊的精神動力」。


二、「軍事過硬」

1. 科技強軍：江澤民認為，在後冷戰時期，軍隊的功能並不因緩和的國際局勢而減少其重要性， 但是長期和平環境卻容易使人產生「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態度。「早打、大打、打核戰爭」以及世界大戰的情勢雖已較不可能，但未來卻很可能發生所謂「現代條件下的局部戰爭」。江在1991年人大第七屆第四次會議解放軍代表會議上指出，現代化戰爭就是「打現代化」，武器裝備現代化是軍隊現代化的核心。要尊重科學，重視武器。 因此，在承平時期必須強化科研，尤其特別需要注意國際高科技武器的發展。根據國家財力的可能，要體現「精兵、合成、提高效能、平戰結合」等原則。 同時要「堅持縮短戰線、突出重點，集中財力、物力、人力辦大事；堅持自力更生為主，有選擇地引進關鍵裝備技術，要理順裝備、科研、生產、購置和維修等方面的體制」。 在「科研先行」的原則下，以「多研制」、「少生產」、「重點裝備的方針」，跟蹤世界其他先進國家的發展，並特別需要培養高科技之人才，進以落實「科技強軍」的目標。

2. 積極防禦：當代國際情勢雖為總體和緩，但局部戰爭及武裝衝突不斷。全軍的建設原則在於毛澤東時期即建立的「積極防禦」方針，堅持「訓戰一致、教養一致、分類指導、正規系統、勤儉練兵、確保質量」。 江指出，「積極防禦」是後發制人、攻守結合的。對於國際戰略的指導是共軍嚴守自衛立場，堅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則： 不稱霸、不侵犯他國主權、不先挑起戰爭， 但對於霸權主義不低頭，一旦面臨挑釁或攻擊，則必然全力反擊。 江澤民一再強調，「積極防禦這個戰略方針是我們的傳家寶，要全面系統地學習，要完整準確地理解，要堅定不移地去貫徹。同時，隨著情勢的變化，還應實事求是地繼承和發揮」。

3. 三個水平：高科技武器使得戰爭型態發生改變，但戰爭的本質卻沒有因此改變，人仍然是戰爭勝負的決定因素。因此「人民戰爭」的概念不應該被淘汰，而必須被賦予現代化的涵義。在這個層次來說，軍隊的「質」比「量」更重要，必須向「多樣化」「小型化」「扁平化」發展。 也因此之故，「大裁軍」的結果並不會降低戰力，反而可以提昇現代化及正規化之要求。在提昇戰力的過程必須仰賴教育訓練，要大力提高「三個水平」：亦即科學文化水平、軍事理論水平以及軍事訓練水平。 江澤民說：「當今世界，各國之間的競爭，越來越表現為科學技術和人才的競爭。科技的發展，知識的創新，越來越決定著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發展過程」。 這是因為在未來的信息化戰場，「知識」將成為戰鬥力的主導條件。 全軍教育訓練也因此必須擺在戰略層次，以「從難、從嚴、從實戰」的原則上訓練部隊、培養專業人才。

4. 有中國特色的精兵之路：1992年10月，江澤民在中共十四大代表大會上提出了「走有中國特色的精兵之路」的概念，他在1997年的十五大中又再次重申。所謂「走有中國特色的精兵之路」的主要內容包括要以中國的特有國情出發，通過體制改革，貫徹科技強軍的要求，這原則也獲得解放軍內部的肯定： 在軍事鬥爭的「一個基點」上實施「兩個根本性轉變」，一方面由準備打一般條件的局部戰爭轉為打贏現代技術，亦即高科技條件下的局部戰爭；另一方面在軍隊建設上，由重視數量而轉為提昇質的效能，由重視人力密集轉為科技密集。 「按照現代戰爭的特點，努力提高武器裝備現代化建設的水平，改革和完善軍隊的體制編制。」 具體做法則包括四大重點以及五大目的。四大重點為：軍隊整體組織結構合理；軍隊的領導、指揮關係順暢；各級軍隊權限劃分明確以及部隊編組靈活等。五大目的則包括：精簡、統一、效能、節約及反對官僚主義。此外，1997年6月總政治部主任于永波上將也提出了一個所謂「江指示」，亦即「兩個武裝」指示：要全軍官兵「正確的思想理論」武裝以及「現代科技特別是高科技知識」的武裝，這「兩個武裝」指示被認為反映了江氏「有中國特色的精兵之路」的基本精神。

5. 全民國防：江澤民強調跨世紀的國防必須要取得全體人民的配合，在此情勢下，共軍的武裝體系仍然必須維持野戰軍、地方軍與民兵「三結合」的體制。 「按照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要求，堅持平戰結合、軍民結合」， 使軍隊建設牢牢根植於民眾之中。 江在十五大上特別闡述：「各級黨組織、政府和人民群眾要關心、支持國防和軍隊建設。加強國防教育，增強全民國防觀念。要深入持久地開展擁政愛民、擁軍優屬工作，進一步鞏固軍政、軍民團結。加強民兵、預備役部隊建設，完善國防動員體制。繼續加強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和公安、國家安全等部門的建設。」


三、「作風優良」

1. 三風四教：所謂共軍之「優良傳統」，即培養「三個作風」：求真務實的作風、艱苦奮鬥的作風以及密切聯繫群眾的作風。 依其內部宣傳闡述，主要包括數個要點：「堅持黨指揮槍的原則，牢記共軍宗旨，堅決反對官僚主義、山頭主義，嚴格遵守紀律、艱苦奮鬥、不怕犧牲，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堅持群眾路線，重視政治工作，重視軍事訓練，堅持德才兼備的幹部路線」。 為了保持軍風，江澤民在1994年12月提出要在全軍抓好「四個教育」，亦即「愛國奉獻教育」、「革命人生觀教育」、「尊幹愛兵教育」以及「艱苦奉獻教育」。江的「四個教育」近幾年來也成為各部隊深入落實之項目，最終的目的在要求「軍隊要在精神文明建設上走在全社會的前列」。

2. 三個代表：為維護軍風的良好與純潔，思想建設是不二法門。在1994年12月中共中央軍委擴大會議上，江澤民指出：「搞好軍隊的思想政治建設，是搞好軍事訓練、後勤保障以致於整個軍隊現代化建設的重要基礎。思想政治建設是革命化建設的核心，是引導全軍幹部、戰士拒腐蝕、永不沾，永保人民軍隊革命本色的可靠保證。」 針對這一點，江澤民提出要以「三個代表」作為黨政管理的方針：始終代表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他在2001年7月1日慶祝中共成立八十週年大會上指出「三個代表」就是要求持黨的工人階級先鋒隊的性質，同時要根據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實際，不斷增强黨在部隊的群眾基礎和影響力。另一方面必須堅持從嚴的方針，堅決克服存在的消極腐敗現象，全力確保「打得贏、不變質」的軍事成果。


四、「紀律嚴明」

1. 加強黨的組織管理：所謂「紀律嚴明」的基本原則包括：軍隊的最高領導權力在於黨中央及中央軍委；在民主集中制的前提下實施「黨委統一的集體領導下的首長分工負責制」。江澤民指出，黨對於軍隊的領導是通過軍隊各級黨組織貫徹嚴明紀律而具體實施的。為了強化黨對部隊的控制，黨的工作必須貫徹「支部建在連上」的方式，以黨支部的組織將工作貫徹到士兵行列中。嚴格按照條令、條例和規章制度管理部隊管理部隊，建立正規的戰備、訓練及工作與生活秩序。

2. 反對派系分裂：在新的環境下，江澤民強調一定要反對「山頭主義」以及「宗派主義」，部隊的統一與團結勝過一切。在部隊管理上，紀律為鞏固團結的根本，「紀律是軍隊的命脈，紀律不嚴，軍隊就會成為一盤散沙……. 全軍要進一步強化紀律觀念，養成嚴守紀律、令行禁止的好作風，保證政令、軍令的暢通」 。要做到「嚴格遵守政治紀律；樹立高度自覺的組織觀念；堅決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守群眾紀律，作到秋毫無犯；正確處理軍政、軍民體系，善於運用法律手段維護軍人的合法權益；嚴格遵守軍隊的條令、條例和各項規章制度，養成自覺遵守紀律的習慣等等。」

3. 改善部隊管理：鑒於部隊必須改變「軍不像軍」的種種情況，江也獲得軍方高層的支持實施「軍要管軍」的方針以糾正軍風。自1994年起，軍委即把加強與改進部隊的「突出抓管理」列入重要議題；同時也舉辦全軍管理工作會議，就如何加強管理、從嚴制軍作出討論。1995年更提出所謂「一個決定」、「四個規定」來體現共黨專政軍紀。


五、「保障有力」

1. 後勤保障體制的強化：「保障有力」是「五句話」的物質基礎，亦即重視物質客觀條件，「在兼顧需要與可能的基礎上，盡力滿足軍事建設與軍事鬥爭的實際要求」。 反映在具體部隊建設上，就是後勤補給體系的強化。1990年1月，江澤民要求軍隊先搞「代供、代修、代醫」等「三代」，後勤最終目標在於實施「聯勤」。根據「聯勤」的概念，後勤保障必須「立體交叉，搞矩陣式管理，也就是要縱橫結合，多邊協作」 。業此，軍委決定將改良自1952年以來所實施『全軍後勤組織原則與領導關係的決定』中疊屋架床的多體系後勤補給體系，轉而實行以軍區為基礎的矩陣式統一聯合「後勤保障體制」。

2. 三個傾斜、兩個重點：保障有力必須在後勤上就弱項加以補給，其主要方針包括堅持「三個傾斜」與突出「兩個重點」：亦即向「重點方向、重點部隊傾斜；向基層傾斜；向邊遠、艱苦地區部隊傾斜」以及「突出保障部隊生活和戰備急需」兩個重點。這「三個傾斜」與「兩個重點」也是總後勤部編配軍費預算的原則，如導彈基地、機場以及新疆、西藏等偏遠地區都獲得了專業補助。

3. 小常備、大動員：江澤民在中共十五大報告中強調，經濟建設是國防建設的基礎。軍隊要服從和服務於國家經濟建設大局，勤儉建軍，積極參加國家經濟建設。 江在其他場合也一直強調：中共的「國防建設與軍隊建設必須以經濟為依託，服從國家經濟建設的大局。國民經濟發展了，才能為國防現代化提供必要的物質基礎」。 因此，軍工體系必須「壓縮規模、優化結構、改善佈局，實施常備軍工與動員軍工結合」，亦即「小常備、大動員」，不搞過去所謂「大而全、小而全」的路線，而要搞專業化協作、配套。其精神要使常備軍工企業少而精，以適應平時武備需求量較少的特點；同時以整個國家工業為後援基礎，建立迅速而龐大的動員能量。

4. 反對部隊自營創收：江澤民不贊同「自我發展、自我完善」的部隊自營創收概念。他認為基於社會主義分工原則，軍隊的功能在於國防，而不應從事經營生產。同時更重要地，自營創收也會助長部隊腐敗及貪污之氣。所以江主張軍隊必須吃「皇糧」，部隊如果自身搞經營性生產，會影響其職能的發揮以及牽制各級政府之權利。自1993年起，江澤民要求作戰部隊以及大單位司政後機關、總部二級不能生產經營性事業；1998年7月，江又宣佈軍隊一律不搞經營性生產，企業單列化或移交地方。自此除了一般農副業生產自用外，軍隊不能以自營方式牟利。江認為只有部隊遠離經營企業，才能在軍事專業上保障有力。



理 論 評 估

在接替鄧小平出任中共中央軍委主席之前，江澤民本身並沒有任何的軍事背景。相較於第一代及第二代領導階層豐富的軍事經驗，江的接手軍隊領導大權在當初是有些不看好的。 有些觀察家也認為江雖然可以對軍隊事務採較開放、不執著的態度，但對於軍隊的指揮度則就不若前兩代那樣得心應手， 尤其是執政初期江還曾深受楊尚昆、楊白冰兄弟在軍事方面的掣肘。但自十四大以來，在不少軍方領導擁護下，江澤民出訪了全國七大軍區，視察了各大兵種。而在劉華清、張震兩位老將不再留任軍委副主席、喬石在政治局出局後，江在軍隊的地位即顯得更形穩固。 在人事安排上，江上台後六度擢昇高級軍事將領，已徹底加強了其在軍隊人事的勢力與控制力。況且在「黨指揮槍」的原則下，目前所有中共軍委的領導成員，在江「根紅苗正」的紅色背景下都相形失色，江澤民成為中共第三代軍事領導核心、中央軍委「第一把手」的地位已無人可疑。

不可否認地，江澤民對於其軍事思想「五句話」十分重視，共軍各級領導更奉之為圭臬，號為衡量部隊全面建設的「五把尺子」。 在實踐上，「五句話」也不是空談。江要求全軍必須就「五句話」作到「兩個務必」：務必抓好落實；務必使基層建設有一個全面的進步，「五句話」遂成為中共軍方在新世紀的主要政策方針。以下就來評估江的「五句話」及其相關議題。

一、 長期以來，江澤民一直強調鄧小平思想在軍隊建構及戰略指導的重要性。細究其原因有二：一方面江藉由鄧主流的鞏固來抓緊其曾受鄧當面授禪第三代領導核心之正統性；二方面也藉泛鄧路線來持續軍隊能量的改革與提昇來反堵軍隊中保守勢力的阻礙。 然而尚不論鄧軍事理論本身是否值得奉為聖經，事實上，江主政後因為國內外情勢的變化，並不能、也無法曹隨鄧思維，這便造成了因高舉鄧軍事思想大蠹而所造成理論與現實發展的差距及爭議。主要矛盾處反映在下列兩點：首先，就鄧所提出的軍事理論本身而言，其內容大多不脫舊式傳統之毛澤東思維，對於新世紀所面臨的問題能否適用不無疑問。其次就部隊組成而言，鄧、江對於軍隊人事佈局的看法就大不相同，所提拔的人不同自然就影響到部隊的發展路線。鄧小平在軍隊人事上一直強調紅大於專，政委、政工幹部的權力大於同級軍事首長，楊尚昆、遲浩田的擢昇的就代表了軍隊政治力之掛帥，這可能與鄧本身長期在部隊從事政委工作有關。 而江澤民本身似乎就比較著重於軍隊領導階層的軍事專業化。這點可以由江澤民將一直擔任部隊軍事指揮官的張萬年的地位置於遲浩田之前可以看出，這大概與江不認為「講政治」就必須將政委的地位高於主官或「軍委領導政工化」有關。

二、 九十年代波灣戰爭的爆發使得中共軍方大受刺激。江澤民在波灣戰爭一結束即指出要特別注意由此戰爭中研究出現代戰爭的特點， 進行高科技條件下的局部戰爭遂成為軍方發展的重要目標。 有鑑於此，共軍除了加強科研外，部隊長期以來「盤馬彎弓弓不發」的機構臃腫、編制龐大的情況也被要求改善，精兵政策遂為必行之路。 江澤民於1997年十五大的開幕會上宣佈在八十年代裁減軍隊員額一百萬的基礎上，三年內要達成裁軍五十萬的目標。雖然此舉說明了江對於軍隊已可完全控制及實際領導， 然而江所定出的「科技強軍」要求是否能隨著裁軍而完成卻是相當可疑的。首先，鄧小平所指出的「腫、散、驕、奢、惰」積習已久，大裁軍後至今也仍未完全矯正過來， 這大概也彰顯出共軍「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弊端。其次，就算部隊「人」的問題獲得改善。眾所皆知，高科技產業的發展會與研究經費的支出成正比關係。由於自鄧時期即訂定國防建設位於「四個現代化」之末的地位，軍事戰略與建設也必須服從於國家整體發展策略， 因此中共軍費長期以來遂一直無法提高。相較於其他先進國家及鄰國，經費的不足將很可能會制約共軍裝備能量的提昇。況且，即使軍費能夠獲得提昇，科研的人才與設施也不是有錢即可一蹴可及的，中共國防力量的現代化仍與先進國家存有相當大的差距。 江澤民就說，「在經濟、科技上同發達國家的差距給我們很大壓力」。 這些困難都已說明共軍高科技現代化的重重阻礙。

三、 承平時期全體戰略必須服從於國家經濟發展的需要的路線基本上是值得肯定的，但是由於經濟改革的不斷深化以及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解放軍部隊內部也面臨了許多物質上的誘惑。針對此點，1995年12月江澤民在中央軍委擴大會議上提出，「軍隊的思想政治建設，一定要適應改革開放和軍隊革命化、現代化、正規化建設的新情勢，緊密聯繫幹部戰士的思想實際，加強針對性、系統性、創造性。」 然而自改革開放以來，軍隊與一般平民的待遇持續擴大。江澤民自己也承認，改革開放後的燈紅酒綠已經使部份軍隊造成腐敗、貪污等現象，尤其是在一些經濟比較發達的地方，「軍地反差」對部隊凝聚力產生了相當負面的作用。 在無法大量提高部隊待遇之時，僅靠所謂「愛國主義」、「集體主義」、「社會主義」、「四個教育」等口號性宣傳以及思想政治教育來抵抗物質誘惑，其成果是相當令人懷疑的。事實上，基層部隊濫用公權力牟利之情形時有所聞，部隊貪污、走私、腐敗的情形嚴重，惡質情形並不因軍隊退出經營性事業而有所改善，一般人民對於解放軍的惡行惡狀只有敢怒不敢言，軍民關係越形負面。

四、 就後勤補給的強調一點來說，江澤民的「三個傾斜」、「兩個重點」等路線基本上是值得肯定的，加強「拳頭部隊」的補給能量也合乎軍隊現代化與抓緊高科技武備的原則。但是自1980年代起，解放軍體系內部的管理體制一直有領導多頭、管理分散、政出多門以及機構重疊的問題。江澤民於1996年12月的一個公開場合也提到，國防科技發展與武器裝備建設長期以來一直「體制不順、浪費了資金，延誤了時間」。 針對此點，軍方在1998年4月遂有「總裝備部」的成立，藉以加強軍事武器裝備的集中統一管理，這種管理方式可能與中共軍工體制仍不脫計劃經濟的本質有關。至於國防科技的改造，軍委則要求各級單位以「軍民結合、平戰結合、軍品優先、以民養軍」的方針執行。 然而就後勤體制的一元化而言，司務單位強行劃分為「總裝備部」與「總後勤部」是否洽當？ 此又與江澤民自己提倡的「聯勤」觀念是否沒有矛盾？共軍部隊長期以來缺乏效率的現象是否可能僅靠編制的改變而有所改進？中共國防科技的民用轉移是否因「軍民結合」而能跳脫計劃經濟國家一貫的低迷與效能低落？這都是許多觀察家所感到疑問，或是悲觀的。

五、 相對於前兩代的軍隊領導人，江澤民較為重視「依法治國」與「依法制軍」的原則，亦即以法制化來處理國防建設所遭遇的新問題。早至1989年的記者會上，江即承諾：「決不能以黨代政，也絕不能以黨代法」。中央軍委在1993年也頒發了軍隊「八五」期間立法規則，並因此而頒立了許多相關法律及規章。 1997年3月14日全國人大第五次會議更通過了中共首部『國防法』，並且在軍隊中建立了一般運行機制，包括國防動員機制、兵役制度、政治工作制度、國防科研制度、後勤保障制度、資產設施管理制度等。的確，比較起其他先進國家，共軍法制化的程度仍然十分落後，所謂「依法制軍」的原則也不過只是將「黨指揮槍」的原則法制化。但是比較起以往軍隊的純人治化與不確定性，這些努力仍然代表了相當的進步。

六、 雖然江澤民仍強調「黨指揮槍」的至高性以及終極領導，但不可諱言地，軍隊中的山頭政治、地緣政治、血緣政治依然具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力。部隊中紅一軍歷史的、山東出身的，甚至一些「太子黨」都在在形成了有力派系。無疑的，這些因素都會影響部隊組成與團結。 業此，江澤民採用軟硬兼施的方法來規範：在思想教育上，時時倡導部隊團結，堅反派系分立。比方來說，江即常提到過去葉劍英元帥是如何的反對山頭主義、宗派主義，堅決反對分裂黨、分裂軍隊的行為，「不愧為維護黨的團結統一和軍隊的團結統一的模範」。 而在軍隊人事安排上，則盡量擺平派系，並收制衡之效。雖然如此，對於毛澤東、鄧小平所沒有辦法解決的軍隊派系問題，恐怕不是也江澤民以思想教育或人事安排就可以解決的。除去效果欠佳的思想教育不論，就人事安排來說，毛鄧式完全威權領導的時代事實上已經過去，江澤民在人事安排上並沒有辦法如鄧小平上那樣為所欲為。過去鄧小平可以以「工作需要」為名，不顧「成規」地將七十六歲的劉華清由「二線」拉回「一線」。江澤民就無法如此擺平軍委以及政治局內的人事傾軋。當然了，法治與人治不能兩全，這也是江治軍所面臨的現實。


                                  結 論

江澤民接掌中共中央軍委主席多年，雖然沒有強硬的軍事「台階」，也沒有如毛、鄧兩人那樣具有環境可以培養軍事資本，但是，吾人並不能因此就否定江澤民沒有能力發展出中共在新時期的軍事理論。事實已經證明，江的軍事主張「五句話」在理論上相當具有體系，而在實踐上也獲得大多數軍事領導的肯定與擁護。

另一方面來說，江澤民之軍事主張「五句話」雖然含有新意，且較符合後冷戰時期經濟發展優先的國內外環境，但共軍本身仍有許多困難並非江理論可以克服。在未來，共軍在江澤民「五句話」理論指導下戮力發展進行「現代技術下的局部戰爭」其結果會是如何？這是十分值得我軍所關心、注意的。作者提出以上幾個角度與議題來幫助思考這個問題，希望能給讀者一些啟發。

作者: 鄭大誠 來源: 陸軍學術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