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四度行將召開的「十六大」關乎中共權力結構的世代交替，早為各方矚目，而作為專政柱石的共軍，其領導結構的調整，尤為焦點所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中共十五屆「四中全會」增選胡錦濤為中共軍委排名第一副主席之後，雖被視為軍權移轉的「前哨戰」，惟截至目前為止，後續移轉仍處於撲朔迷離狀態，人言言殊，莫衷一是，顯然存在著極大的變數。謹就中共權利遞嬗規律及近期有關資料暗蘊意涵，對其現行結構、移轉趨勢、軍隊人事、黨軍關係及軍隊派系分別提出探討與研究。

　

一、權力結構現況

共軍高層主要領導結構，包括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四大總部、軍事院校、軍兵種及大軍區以上單位（詳如附表），權力核心老化現象嚴重，形成老人治軍。其中中央軍委委員以上平均年齡六十八•七歲；最長者七十六歲、最年輕者五十九歲；超過七十歲者有七人，六十至七十歲者三人、六十歲以下者僅一人。除非進行大換血，否則仍不脫離老化現狀。其次，共軍四大總部及國防部首腦，除曹剛川年齡六十七歲外，其餘均已超過七十歲，目前僅有總參、總政確立「備位接班」人選。其餘大軍區以上正職領導職務，在「屆齡即退」原則下，異動頻繁，脫穎而出者極為少數。

　

二、軍權移轉趨勢

共軍軍權移轉自一九四九年建政起未嘗脫離權力移轉之總格局而自成一格，唯有在八○年代鄧小平強勢主導的黜華、罷胡、除趙、扶江系列權力鬥爭中，軍權獨樹一幟，牢牢掌握在鄧小平本人手中。

　

依中共權力結構運作模式而言，概分為「集權領導」與「分權領導」兩種。前者有毛澤冬、華國鋒、江澤民；後者有胡鄧、趙鄧及江鄧三個不同階段。及至「江核心」確定為第三代領導集權，江澤民擁有與毛澤東頂峰時期的黨權、軍權及國家元首地位之後，權力結構始由過渡的「分權領導」回復到「集權領導」。值得注意者，毛的「一尊」地位是靠「打天下」形成的；華國鋒的擁位，半靠繼承、半靠妥協，為時短暫；江澤民的「核心」作用，完全是鄧小平生前的護持影響。

　

「十六大」之後的軍權移轉，即在前述兩種模式中搖擺不定，利弊影響對中共政局發展至關緊要。

（一）集權領導。即胡錦濤全盤承受江澤民的「總書記」、「軍委主席」、「國家主席」職務。然而胡氏於黨於國素無赫赫武功治績，權力繫於一身，未免遭受覬覦，恐有「宮廷政變」危機，成為「華國鋒第二」；胡氏在中央未經獨當一面考驗，鄧小平都有選錯胡耀邦、趙紫陽接班之憾，胡氏如有差錯，將無任何迴旋餘地。依中共憲法規定，「國家主席」有任期限制，「十屆人大」江退胡繼的可能性較大。惟中共黨章並無「總書記」、「軍委主席」的任期規定，彈性空間及變數極大。

（二）分權領導。江澤民僅交出黨權及國家元首，師法鄧小平繼續保留軍權，隱然行幕後掌權之實，觀乎共軍迄今仍力誓「確保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能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動上同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堅決聽從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中央軍委指揮」，顯示在權力移轉前夕的敏感時刻，共軍仍對江澤民徹底表忠。而「任何時候、任何情況」如果指的是「十六大」，又說明共軍仍將奉江為核心，支持江澤民掌握軍權。

　

依中共建政五十三年歷史觀察，「集權領導」時間長達四十三年，「分權領導」僅有九年，足證「集體領導」是中共領導結構中的常態，「分權領導」僅是過渡。而過渡時間的長與短殆難評估，一九八七年「十三大」時，鄧小平亦曾安排趙紫陽擔任中共中央軍委第一副主席，接班架勢遠在胡耀邦之上，未及兩年仍遭罷黜，足為例證。

　

三、軍隊人事異動

如前所述共軍上層老化現象嚴重，確已面臨大換血狀態。惟共軍人事異動不脫離「論資排輩」與「台階」兩項考慮。分述如下：

　

（一）中共軍委正、副主席。如依「集權領導」模式，胡錦濤任主席，副主席有可能在軍委委員中七十歲以下者選出曹剛川、郭伯雄作為搭配。惟如按「分權領導」，江澤民任主席、胡錦濤任副主席，則將另選初一至兩名副主席。現任副主席張萬年、遲浩田自一九九五年增選迄今近八年，兩人中只能留下一人，否則堵住台階，而遲浩田健康狀況與年齡均較張萬年有利。遞任人選依慣例，將由現任總參謀長傅全有接繼。惟亦屬七十二歲接七十四歲的班而已。

（二）中央軍委委員。現有軍委委員七人中，除傅全有尚有晉升機會外，餘超過七十歲者如于永波、王克、王瑞林勢將離退，僅保留曹剛川、郭伯雄、徐才厚。

（三）總部首腦。共軍四大總部及國務院所屬國防部，厥為中央軍委重要組成部份。

1、國防部。現兼任國防部長遲浩田年齡七十三歲，與政權人事年輕化大異其趣，任職即將屆滿十年，「十屆人大」後勢將去職。繼任人選將在傅全有、曹剛川中擇一出任。

2、總參謀部。一九九九年九月，郭伯雄增選為中央軍委員、常務副總參謀長後，即意味著跨世紀接班部署已然開始，傅全有交卸總參職務殆成定局。惟接任人選，除郭伯雄外，曹剛川回爐再治亦屬可能。（按曹剛川九○年代中期出身常務副總參謀部長接掌國防科工委主任。）

3、總政治部。現任總政治部常務副主任徐才厚與郭伯雄竄升如出一轍，都是作為備位接班人選。如無意外，于永波於「十六大」後去職，徐才厚將順勢接掌。

4、總後勤部。現任部長王克，年齡七十一歲，「十六大」後離職可能性大。離職後由現任政委周坤仁（六十五歲）調任，或由大軍區正職幹部中擇一出任。

5、總裝備部。現任部長曹剛川資歷完整，晉升或轉任機率大。如部長出缺，現任政委李繼耐（六十歲）調升可能最大。

6、軍事院校。現任科學院院長葛振峰及國防大學政委趙可銘年近六十，業有專精，除依例晉升上將外，均有更上層樓機會。

7、軍兵種。中共海、空軍司令員、政委近年來均按「屆齡離退」原則異動，幾無調升先例。值得注意者，二炮現任政委隋明太，年僅五十八歲，係共軍蓄意培養之將領，在中共倍極重視高科技領域的情況下，其未來發展極為樂觀。

8、大軍區。共軍七大軍區正職幹部十四人中，屆齡待退者有北京軍區政委杜鐵環、廣州軍區政委劉書田；「易地革命」增加歷練者如陳炳德（五十八歲，先南京、後濟南）、梁光烈（六十歲，先瀋陽、後南京）均已晉升上將、屆齡尚有五至七年之久，應屬上調中央熱門人選。另原駐港部隊司令員劉鎮武、五年之內由少將升至待晉上將之廣州軍區司令員，後起之勢不容低估，年僅五十八歲，有極大晉升空間。

　

四、黨軍關係演變

中共所謂的黨軍關係，就是「黨指揮槍」或是「槍指揮黨」的關係，實質上探討中共的黨軍關係，要從軍幹政治地位與黨軍互動影響兩個具體層面去分析。

　

（一）軍幹政治地位。溯自「林彪事件」後，中共為避免軍人干政，即大幅貶降軍幹政治地位，而作為軍幹政治地位表徵的中共中央委員會、政治局及其常委會，軍幹比例多寡，自然成為升降寒暑表。「十一大」以來，軍幹入選中共中央委員會比例逐漸下降，至「十五大」後跌至最低點，計中委三十六人、候補中委二十四人，合計六十人，在權力核心部份，上屆尚維持劉華清一名任政治局常委本屆則無，僅保留政治局委員兩席，另增加書記處書記張萬年分管軍隊事務。軍幹政治地位明顯下滑，在決策核心毫無軍隊聲音乃至應有之角色地位，亦屬中共黨史上空前現象。準此而言，江澤民在鄧後親臨階段，軍隊置於共黨之下幾達百分之百，而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亦充分表露無遺。

（二）黨軍互動關係。「黨指揮槍」是中共堅持的政治原則，也是共軍標榜的「軍魂」表現。然而在中共黨史上，也確實存在著「槍指揮黨」的事實。其一是在一九三五年毛澤東挾軍權之盛，於「遵義會議」取得黨權，最後在「七大」定於一尊。其二是在「林彪事件」後，毛澤東指控林彪「槍指揮黨」，罪名是誣陷的，事實證明槍桿子還是握於毛澤東手中。其三是八０年代，鄧小平兩次以軍委主席身份罷黜胡耀邦、趙紫陽兩位「總書記」職務，這是最典型的「槍指揮黨」，八九「民運」為民主人士批貶最甚者也在於此。未來的「黨軍關係」，如在「集權領導」下，維持「當軍一元化領導」，基本上並未改變「黨指揮槍」關係；惟如採「分權領導」，實施「黨軍二元化領導」，槍桿子將凌駕於共黨之上，是否重蹈「槍指揮黨」即難斷言。此亦即軍權轉移攸關中共政局穩定的關鍵所在。再退一步說，江澤民如將軍權另交他人，對胡錦濤而言，亦仍屬最大威脅。因此，「十六大」前軍隊的政治傾向及擁戴程度，是觀察軍權轉移的焦點。

　

五、軍隊派系式微

嚴格說來，共軍自老帥、軍頭相繼凋零之後，舊有的山頭勢力已不復存在。江澤民掌軍後厲行「屆齡退離」制度，軍內難形成派系網絡；「反腐」鬥爭中，大軍區主要領導幹部在「易地革命」下，難有久踞一地、形成軍地割據的影響勢力；喧囂一時的「楊家將」在楊尚昆病亡、楊白冰離退後，毫無任何影響作用。勉強算有的話，僅祇於張萬年、遲浩田兩位照顧、提拔舊屬，亦大多晉升上將後即退休。因此，共軍現有之人事框架並無明顯的派系可言。在新世紀軍事領導布局，派系將因軍權轉移而逐漸成形，最大的派系首推「擁江系」，此系人物共同特色都是或江澤民親授軍銜、親自任命者。以上將為例，自一九八八年九月，中共恢復軍銜以來，已先後八次晉升七十九名上將軍銜及兩名上將警銜，其中由江澤民簽署親授上將軍、警銜共計六十四名，目前仍在役之上將亦多達三十四人，此一豐沛之人脈關係成為目前共軍頌揚「江核心」不絕於耳之最大主流，也是江澤民「十六大」後能夠繼續張軍最強力之支持者與政治籌碼。胡錦濤就算是能接掌軍權，三至五年內仍跳脫不開這個派系勢力，而如江澤民繼續掌軍，此一派系勢力將持續發酵，成為制衡胡錦濤的一支力量。胡錦濤未來面對的不僅僅是江澤民的太上地位，而且是龐大的「擁江」勢力，在此情況下的「黨軍關係」形與實都將起著微妙的變化。

　

總的來說，權力轉移對中共而言並非新鮮事，但每次轉移，都有不同的時空因素與主客觀條件，權力轉移的交接對象又各有其差異性，因此論斷其轉移模式、轉移趨勢也只能從既有的歷史軌跡與有限的文書資料作研判，在經驗法則與理論推論均不足以成其事的情況下，這篇引言只是開啟討論的門扇之一，也不是唯一的門扇，歡迎討論指正，謝謝。